朱君明（南充）

　　两次开除三入狱，铁骨丹心赵尚志，

　　林海雪原打鬼子，血沃中华承大义。

　“小日本，我赵尚志回来了！”1939年春，刚从苏军拘留所获释的赵尚志踏上阔别一年多的故土。脚下的积雪仍带着侵略者铁蹄的冰冷，他俯身深深亲吻这片冰雪覆盖的焦土，睫毛上的冰珠簌簌滚落。行囊里除了磨损的军装，只有密密麻麻写满战术推演的笔记本——即便是身陷异国拘留所，他仍在昏暗灯光下勾勒抗日的蓝图。“不把鬼子赶出中国，我就不活人！”这气吞山河的誓言，至今仍在林海雪原回响！

　　重温电视连续剧《东北抗日联军》，那些横枪立马、骁勇善战的抗联英雄，再次从记忆中复活。皮帽上的霜花、破袄里的棉絮、棉靴上的冰碴、绑腿间的雪粒，还有肩头的长枪、腰间的短枪、背上的大刀、胯下喘着白气的战马——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里，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纵横驰骋，用鲜血和生命谱写可歌可泣的抗战史诗。这支钢铁队伍用14年艰苦卓绝的战斗歼灭日伪军18万余人，牵制40万日军精锐无法南下，为全国抗战筑就坚不可摧的东北屏障。民族危难之际，枪林弹雨之中，白山黑水涌现出多少舍生取义的英雄豪杰，赵尚志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，用他34岁的短暂生命和铁骨丹心，在林海雪原立下“血沃中华承大义”的不朽功勋。

　　1908年生于辽宁朝阳的赵尚志，17岁投身爱国学运，1925年夏成为东北早期共产党员，同年冬入广州黄埔军校第四期学习。他的革命生涯，始终与牢狱相伴：1927年3月，因组织工运被捕，皮鞭抽烂脊背，血水浸透青砖，他紧咬牙关不吐露党的秘密；烧红的烙铁烙向胸膛，他怒目圆睁：“共产党员的骨头，比烙铁还硬！”一年多后获释，他抚摸着伤疤笑称“这是我的勋章！”1930年4月再次入狱，铁窗成了课堂。他借着月光自学俄语，给狱警和狱友讲岳飞抗金和文天祥殉国的故事，不少狱警被打动，偷偷给他传阅报纸。直到“九一八”事变后被救出，狱警才发现这个天天读报的“重犯”，早已用指甲在墙上刻满“还我河山”，笔画深嵌砖缝，如同从未弯曲的脊梁。1938年1月，赵尚志奉命赴苏求援，恰逢苏日关系处于战略微妙期——苏日刚刚签订《张鼓峰停战协定》，苏联担心刺激日本扩大冲突，便将赵尚志临时扣留，这一扣达一年零四个月。拘留所的木板床上，他用烧焦的木棍在墙壁上画满战术地图，标注日军据点的分布和游击队的行进路线，在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战术推演：哪里适合设伏、如何利用雪林隐蔽、怎样穿插突破日军封锁线……连看守都知道，这个中国人心里装着的全是东北抗日战场。五年牢狱百般折磨，磨不掉他的楞角和锐气，反而淬火出骨子里的血性，更加嫉恶如仇。

　　1931年末，赵尚志开始从事抗日斗争，翌年4月12日在哈尔滨郊区成功颠覆一列日本军车，震动敌伪。1932年初，赵尚志任满洲省委常委、军委书记，6月主动奔赴巴彦游击队。他强化训练，亲自示范刺杀动作，手把手教战士们雪地潜伏技巧；走村串户访贫问苦，带着游击队员帮老乡挑水劈柴，军民关系日益深厚，队伍从200人扩至700多人。8月，他侦查到巴彦县城守敌薄弱，主动请缨出战，一举攻占县城，缴获大量枪支弹药和粮食，声名大振。随后游击队发展到2000多人，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36军江北独立师，赵尚志任政治部主任。

　　这时，执行王明左倾路线的历承先（后叛变）以中央巡视员身份进驻。当时党内左倾思想认为“阶级斗争高于民族斗争”，历承先推行“唯我独革”的关门主义，拒绝联合其他抗日武装，甚至要求打倒一切非共产党领导的队伍，这与赵尚志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”的理念形成尖锐对立。赵尚志据理力争："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，山林队、保甲队只要愿意抗日，就该拉过来一起干！"但历承先不听，反而处处排挤他，错误督军西征，致独立师脱离根据地，在日军围追堵截下遭受一连串的失败，从2000人锐减到26人。战斗中，赵尚志为掩护历承先撤退，被流弹击中右眼，鲜血模糊了视线，他仍捂着伤口指挥突围，直到确认战友安全才晕倒在雪地里。孰料历承先倒打一耙，在省委总结会上把所有的错误归咎于赵尚志。性情刚烈的他受不得污辱，忍无可忍将一杯水泼向对方。这一举动加深了在场省委领导的不满——当时党内对“军事服从政治”的原则有着严苛的要求，赵尚志的冲动被视作“对抗组织”。最终，省委决定开除赵尚志党籍。

　　赵尚志闻言如雷轰顶，跑到白桦林里，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，不停以头撞树，鲜血混着雪水淌下，哭声震落枝头积雪：“我赵尚志生是党的人，死是党的鬼！”那哭声饱含对党的赤诚，有不被理解的悲愤，更有“壮志未酬”的不甘。战友赵一曼闻讯赶来，在雪地里陪他坐了一整夜。“尚志，”她把冻硬的窝头掰成两半递给他，“当年在黄埔军校，你说过革命路上哪有不摔跤的？你看这林海的松树，现在被雪压弯了要，开春雪化了，照样直挺挺地往上长。党里总有明白人的，可鬼子不会等咱们辩白，抗日的事不能停，东北的百姓还等着咱们呢！”经赵一曼相劝，赵尚志冷静下来，次日抹掉眼泪回到家中，母亲端来热腾腾的小米粥劝他成家，他摇头：“不打完鬼子，决不成家。”父亲拍着他的肩：“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，没有党籍照样能打鬼子。”

　　随后，赵尚志投奔孙朝阳部，因身材矮小被哨兵拦在营外，他软磨硬泡：“我啥都不要，给我一匹马，让我跟着队伍走就行，哪怕喂马打杂！”这才当上马夫。1933年春，部队被日寇围困，粮草断绝，孙朝阳急得团团转。此时赵尚志发现，孙朝阳已暗中派人与日伪接触，虽未明确投降，却显露动摇迹象。他挺身而出：“宾州城防空虚，守敌多是伪军，可奇袭夺粮解围！”他立下军令状，率12名精干队员趁夜出击，攀城墙时手指被冻在砖头上，猛一用力连皮带肉撕下一层，他咬住袖口没吭一声；摸岗哨时用俄语与俄裔伪军周旋，巧妙缴械。一举拿下宾州，不仅缴获大批粮食、布匹和枪支，更解了重围。孙朝阳握着他冻得发紫的手，见血痂下满是握枪的老茧，不禁赞叹到：“原本是将才，却甘心当马夫。你这马夫，比参谋长还厉害！”当场任命他为参谋长。

　　孙朝阳与日伪的秘密接触愈发频繁，甚至开始限制部队的抗日行动。同年10月，赵尚志察觉其抗日意志已彻底动摇，果断带领7名骨干队员脱离，奔赴珠河，在县委支持下成立反日游击队。他吸取巴彦教训，一边建根据地，让战士帮农民种地、保护商人往来，赢百姓支持；一边团结山林队，喊出“抗日不分党派，救国不论出身”，还严惩汉奸恶霸，公审欺压百姓的伪保长。他们在老爷岭密林里创建密营——用松木搭成的隐蔽据点藏在红松林深处，既能储存枪支粮食、安置伤员，又能作为突袭日军的出发地，成了游击队扎在林海里的“根”。依托根据地和密营，队伍迅速发展壮大，1934年6月扩编为哈东支队，赵尚志任总司令。他率队在宾县、五常一带打了几十场伏击战，最经典的一次是在五道河子：他让队员们在雪地里挖雪坑潜伏，自己带少数人佯攻日军据点，把敌人引出后，伏兵从雪坑里跃出，用大刀和步枪夹击，不到半小时歼灭50多日伪军，缴获3挺机枪。1935年1月，队伍发展到600多人，扩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，27岁的他任军长。经本人多次请求，新的省委经过详细考察，确认他的忠诚与贡献，恢复了他的党籍。他接过文件时，双手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红印章，接着把脸贴上去哭道：“我就知道，党不会忘了我！”高兴得像失散多时终于重回母亲怀抱的孩子，那是积压了近两年的委屈与喜悦。那天，密营的灶台上飘着狍子肉香，战士们的歌声惊飞林里的雪雀。

　　1936年8月，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，赵尚志任军长，辖9个师6000余人，兼任第二路军副总指挥，历任北满抗联总司令、东北民众反日联军总司令，与李兆麟等创建珠河、汤原抗日游击根据地。在他的率领下，三军横扫白山黑水，远征松嫩平原，作战百余次，一再挫败日伪军的重兵“讨伐”。在松花江北岸的一次战斗中，他率部以少胜多，歼灭日军一个精锐中队，缴获的电台让部队第一次能直接收听党中央的声音，他和李兆麟趴在雪地里，围着电台听延安播报，冻僵手指哈哈热气，眼里闪着光。这消息传开，战友们高兴地说：“中央知道咋们在这儿打鬼子呢”，极大地鼓舞了抗联战士和东北人民的抗日热情。

　　1938年1月，赵尚志奉命赴苏求援，结果被扣押，直到1939年5月诺门坎事件后苏日关系恶化，苏联转而支持东北抗联，才获释回国。一回到家乡，他便以来者可追的态势投入战斗，指挥抗联第三军联合其他抗日部队在松花江两岸、小兴安岭山麓二十余县连续作战，消灭大批日伪军，沉重地打击了敌人。在突袭日军军火库的战斗中，他带领战士们在雪地里潜伏三昼夜，冻僵了就互相搓揉取暖，饿了就嚼几口雪团充饥，最终成功炸毁军火库，让日军短期内无法组织大规模进攻。日伪当局不断发出哀叹：“小小满洲国，大大赵尚志！”视其为“北满治安的最大祸患”，多次派出汉奸特务，妄图劝降或暗杀赵尚志，悬赏“一两骨头一两金，一两肉一两银”。他却把腰间的枪擦得锃亮，独眼依旧锐利如鹰，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，领着队伍嚼着冻土豆、煮着皮带，也要向着敌人的炮楼冲锋。有次一名年轻战士冻得哭了起来，他默默脱下羊皮袄披在战士身上，用袖口檫去对方脸上的雪粒，转身继续赶路，心道：“现在咱们多吃点苦，将来咱们的孩子就不用遭这份罪了。”

　　1940年初，抗战进入相持阶段，东北抗联与延安的通讯因日军封锁时常中断，信息滞后加剧党内路线分歧。当时北满省委部分同志受苏联方面传来的错误信息影响，误信“赵尚志反对中央路线”的谣言，又因他性格刚直得罪了些人，最终以“密谋捕杀北满省委负责人”等不实之由永远开除其党籍。1982年，黑龙江省委经复查决定恢复其党籍和荣誉，蒙冤42年已牺牲40年的赵尚志可以含笑九泉了，这是后话。

　　1941年秋，赵尚志应邀到苏联参加东北抗日联席会议，这时才知道又被开除了党籍，不能参会，旁听都不行。他没有吵闹，只是给省委写了封长信：“开除党籍如同砍我头颅，但抗日的命，我还留着。”悲愤的他立马率领五人小分队回国，继续在小兴安岭东麓抗日。当时，日伪实行经济封锁、政治诱降和军事讨伐，东北地区的斗争形势十分险恶，连野菜都很难找到，战士们常常几天粒米未进。俗话说“智者千虑，必有一失”，赵尚志不慎将伪装成猎户的汉奸特务曾庆东吸收进小分队。1942年2月12日凌晨，在曾庆东的鼓动下，求战心切的赵尚志率队袭击梧桐河伪警察所。行至吕家菜园，曾庆东从背后朝赵尚志开枪，子弹穿透他的腹部。赵尚志强忍剧痛转身，一枪击毙曾庆东，终因失血过多，被预先埋伏的敌人俘虏。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，他拒绝就医，痛斥敌人：“我赵尚志生为抗日生，死为抗日死！”鲜血染红的积雪里，定格他永不弯曲的脊梁！

　　为有牺牲多壮志，敢教日月换新天！时光荏苒，赵尚志当年战斗过的地方，早已换了人间。珠河县改名尚志县，尚志中学书声琅琅；他牺牲的梧桐河沿岸建起“尚志村”，村民们在稻田里辛勤劳作，金黄的稻浪翻滚在曾经的战场；哈尔滨尚志大街车水马龙，霓虹闪烁，老人会对孩子说：“这街名，是英雄用命换来的。”2008年10月，将军诞辰100周年之际，赵尚志烈士陵园在朝阳县尚志乡尚志村建成竣工。同年朝阳市建成纪念馆，以弘扬尚志精神为主题，通过实物展示、场景还原等手段，生动再现赵尚志革命战斗的一生，复原的密营里，马灯、步枪、烤焦的窝窝头静静陈列，刻着“还我河山”的监狱墙总让参观者驻足良久。

　　朝阳县的烈士陵园里，赵尚志的雕像独眼炯炯，凝视着他用生命守护的山河。每年清明，不少人捧着鲜花站在雕像前，朗读他的《从军行》：“黑水白山，被凶残日寇强占。我中华无辜男儿，倍受摧残，血染山河尸遍野，贫困流离怨载天。想故国庄园无复见，泪潸然。争自由，誓死战。效马援，裹尸还。看拼斗疆场，军威赫显。冰天雪地矢壮志，霜夜凄雨勇倍添，待光复东北凯旋日，慰轩辕。”

　　英雄从未远去。密营的马灯昼夜闪烁，监狱墙上的刻痕还在生长，那些冻裂的手指、带血的伤口、不屈的眼神，警示我们：落后就要挨打；务必牢记历史，砥砺前行，奋力推进国家富强民族复兴。2009年，赵尚志入选“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”，他留下的“尚志精神”——面对困境时的坚韧，心怀家国的赤诚，代代相传的“不服输、不屈服”的骨气，早已融入中华民族血脉。

　　庆祝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，站在尚志大街，看车水马龙，望万家灯火，便知：他深爱的祖国早已如他所愿，山河无恙、国泰民安——这正是对他“铁骨丹心血荐轩辕”最好的告慰。　　　

　【作者简介：朱君明，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委政法委退休干部，原四级调研员，爱好文学，在各类媒体发表诗歌、散文、随笔等300余篇（首），数次获征文奖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