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仲华（四川Bxssyh099）

         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的王小丽医生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，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五点四十。她匆忙脱下白大褂，抓起包就往外跑。"糟了糟了，又要迟到了。"她一边小跑一边看表，儿子小杰的放学时间是六点，从医院到阳光小学至少要二十分钟。

       王小丽钻进她那辆白色丰田，发动引擎时手指微微发抖。连续三台胃镜手术让她精疲力尽，但想到儿子独自在校门口等待的样子，她还是强打精神踩下油门。后视镜里，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发丝，眼下是明显的青黑。

      "妈妈今天可能要晚一点，你在保安室等我好吗？"她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，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歉意。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。

       车子驶入阳光大道时，王小丽瞥见远处的红绿灯正在倒数：5、4、3...黄灯闪烁。她应该刹车等待的，但脑海中浮现出儿子失望的眼神，脚却不自觉地加重了油门。

       就在这一瞬间，一辆摩托车从侧面路口冲出。王小丽只来得及看见一张惊恐的男人的脸，后座上还坐着个戴粉色头盔的小女孩。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，安全气囊猛地弹出，重重砸在她脸上。

世界仿佛静止了几秒。

       王小丽艰难地推开车门，踉跄着走向那辆已经变形的摩托车。男人和小女孩躺在血泊中，粉色头盔裂成两半，露出小女孩惨白的小脸。王小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，颤抖的手指摸向两人的颈动脉——没有跳动。

       "不...不会的..."她机械地重复着，职业本能让她开始检查瞳孔，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远处传来路人的尖叫声和警笛声，王小丽却像被抽走了灵魂，呆坐在血泊中，白衬衫上沾满了陌生人的鲜血。

       警方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：王小丽超速行驶，闯红灯负全责。摩托车上的父女当场死亡，男人叫张建国，三十五岁，是县机械厂的工人；小女孩张雨欣，只有八岁，是阳光小学二年级的学生——和小杰同校。

       "王医生，死者家属情绪非常激动，拒绝出具谅解书。"律师推了推眼镜，声音低沉，"按照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，您可能面临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"

       王小丽坐在调解室里，双手紧握成拳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对面的女人——张建国的妻子李梅，双眼红肿得像桃子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。

       "我丈夫和女儿都没了，你让我怎么原谅？"李梅的声音嘶哑，"雨欣那天发烧，建国特意请假去接她...如果不是你..."话没说完，她又痛哭起来。

       调解持续了整整一天。最终，除了保险公司的赔偿外，王小丽还需要额外支付一百万元，家属才愿意出具谅解书。这对一个普通医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
       "小丽，我们把房子卖了吧。"丈夫陈明握着她的手，声音疲惫。他们刚付完首付不到两年，儿子还在那所小学读书。

       王小丽摇摇头，泪水无声滑落："卖了房子我们住哪？小杰上学怎么办？"更重要的是，她内心深处的负罪感不是钱能解决的。每当闭上眼睛，那个粉色头盔和小女孩苍白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。

       事故后的第七天，王小丽去了停尸房。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冰冷的金属台上，小女孩安静地躺着，像是睡着了。法医说，雨欣在撞击瞬间就失去了意识，没有痛苦。王小丽轻轻抚摸孩子冰冷的脸颊，突然注意到她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纸张。

那是一页日记，字迹歪歪扭扭却认真："5月7日，晴。今天发烧了，爸爸来接我。妈妈说她在医院很难受，我们买了她最爱的草莓去看她。爸爸说妈妈很快就能出院了，我们还要一起去游乐园..."

       王小丽的心脏猛地收缩。她翻到背面，发现是一张县医院的探视卡——李梅竟然是她们医院的病人！消化内科3病区17床，急性胰腺炎。

       第二天一早，王小丽换上白大褂，直奔3病区。17床的李梅比调解室见面时更加憔悴，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她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。值班医生告诉王小丽，李梅的病情在得知丈夫女儿死讯后急剧恶化，已经出现多器官衰竭征兆。

       "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"王小丽声音颤抖。

       "病人隐私保护，而且...考虑到你们的关系..."值班医生欲言又止。

       王小丽站在病房门口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奄奄一息的女人。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推开了门。

       "李女士，"她轻声说，"我是王小丽。"

       李梅的眼睛猛地睁开，里面迸发出刻骨的恨意。"出去..."她嘶哑地说，"你害死了我的家人...现在来看我死没死吗？"

王小丽没有退缩："我是消化内科的医生，我想...也许能帮上忙。"

       "滚！"李梅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水杯砸向王小丽，水杯在墙上摔得粉碎。护士们闻声赶来，把王小丽拉出了病房。

       但王小丽没有放弃。那天晚上，她调出了李梅的全部病历，研究了整整一夜。急性胰腺炎并发感染性休克，肝功能衰竭，肾功能不全...情况确实危急，但并非没有希望。

       "你要给她做手术？"科室主任听完王小丽的请求，眉头紧锁，"王小丽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？如果手术失败..."

"我知道风险。"王小丽平静地说，"但如果不手术，她撑不过三天。"

       主任长叹一口气："你现在的精神状态适合上手术台吗？而且...她是死者家属，万一..."

       "正因为如此，我更要试一试。"王小丽抬起头，眼中是坚定的光芒，"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"

       手术安排在次日上午。当王小丽刷手时，护士长悄悄告诉她，李梅直到被推进手术室前还在拒绝由她主刀。

       "她说宁愿死也不要被你救。"护士长低声说。

       王小丽的手顿了顿，然后继续仔细地涂抹消毒液："没关系，我理解。"

       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。王小丽全神贯注地清理坏死组织，修复受损的器官，汗水浸透了她的手术衣。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时，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站不稳。

       "生命体征稳定。"麻醉师宣布，"手术很成功。"

       王小丽长舒一口气，眼前突然一黑。再醒来时，她发现自己躺在值班室的床上，窗外已是深夜。

       "你睡了整整十二小时。"护士递给她一杯温水，"李梅已经醒了，情况稳定。"

       王小丽挣扎着坐起来："她...说了什么吗？"

       护士摇摇头："什么都没说。但她女儿的同学今天来医院，给她带了一幅画...好像是雨欣生前画的。"

       王小丽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ICU。透过玻璃，她看到李梅的床头挂着一幅蜡笔画：三个笑脸小人手拉着手，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。画的角落写着"送给妈妈，快点好起来"。

       李梅发现了窗外的王小丽，两人目光相遇。这一次，李梅没有移开视线，也没有愤怒。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王小丽，泪水无声地流下。

       三天后，李梅的哥哥找到王小丽，递给她一个信封。

       "这是谅解书。"他说，"我妹妹签的。她说...谢谢你救了她，虽然这不能换回建国和雨欣...但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。"

       王小丽接过信封，双手不住地颤抖。信封里除了谅解书，还有那幅雨欣的画——李梅把它送给了王小丽。

       "我妹妹还说..."男人犹豫了一下，"那一百万...不用了。她知道你们也不容易。"

       王小丽再也控制不住，泪水决堤而出。她紧紧攥着那幅画，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。

       法庭最终判决王小丽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四年。当她走出法院大门时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陈明和小杰在不远处等她，而更让她意外的是，李梅也在——坐在轮椅上，由哥哥推着。

       两个女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，谁都没有说话。但王小丽知道，有些原谅不需要言语，有些救赎从承认错误开始。

她走向自己的家人，手中紧握着那幅画。三秒的抉择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，但余生还很长，足够她用医术和善意去弥补，去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