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强（泸州）

　“五儿，明天就是清明节了，要到你爷爷奶奶坟前扫墓噢!”每年清明前夕，母亲60多年前的叮嘱犹在耳边回响。我的爷爷是个私塾老师，无片瓦寸地，三十出头就病故了。奶奶鞋尖脚小，心灵手巧，靠积麻纺线抚育两儿一女。爷爷在临终前再三叮嘱奶奶:“一定要教育孩子诗书传家，孝亲敬老，勤俭持家。”奶奶遵循爷爷的嘱托，哪怕搭锅卖铁也要让我父亲和二伯读书。可怜奶奶力不从心，父亲十多岁就不得不辍学离家当学徒，以减轻家庭负担。那时，父亲只有十二、三岁，每天要早出晚归走十多里山路到街上当学徒，傍晚铺门关好后主人才准你回家，往往没走多远天就黑了，10多里山路，坡坡坎坎，弯弯拐拐，树林又多，父亲不得不麻起胆子往家跑，若遇刮风下雨，打雷扯活闪，便吓得边哭边跑，不知跌过多少跟头。奶奶知道儿子人小胆小，便每晚天一黑就在后门口点盏摇曳的油灯，等待儿子回家。父亲远远就看见老家方向那片微弱的亮光，知道母亲在焦急等待儿子，心中顿觉勇气倍增。好容易终于到家了，又累又吓，全身汗流夹背，一下扑倒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。母子俩抱头哭成一团。过一会，奶奶伤心地说:“三儿，还是怪妈无能啊，明天就干脆不去了。”父亲非常懂事地说:“妈，不怪你，我甘愿去当学徒，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，多过一段时间就不怕了。”奶奶一颗悬吊着的心终于落地了。便安慰道:“三儿,乖孩子，古话说，‘男儿十八替父母’，你这么小就挑起家庭重担，妈让你受苦了。你要记住你父亲的话，‘天下无难事，只怕有心人’，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。吃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。有志男儿必须过好这一关。今后遇上天气不好或铺门关得迟，你就干脆住在店里，妈会照顾好自己的。只要你好妈就放心了。”听到母亲的教诲，父亲沉甸甸的心情豁然开朗，不就是多走点儿黑路吗!就是奶奶那盏摇曳的菜油灯:感到特别温暖，照亮了父亲的未来。

　　父亲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教，当爷爷去世后，对奶奶更是孝顺有加，知道奶奶长期吃素，缺乏营养，每次回家都要买点豆腐千或者打点芝麻油来孝敬母亲。十多年后奶奶过世，父亲已成家立业了。母亲也是一位知书识理的贤妻良母:她传承了陈氏家族的好家风，就在奶奶那盏油灯下，经常教育我们五兄弟:“诗书传家、孝亲敬老、勤俭持家”,“人小偷针，长大偷金”，“人勤春来早，寸土出黄金”等等。母亲虽离开我们 64 年了，当时的青春少年，如今已变成耄耋之人，且儿孙绕膝了，但母亲的谆谆教诲，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呈现。她几十年如一日的鞭策着我们应该怎样做人，怎样奋斗，怎样洁身。让我们几弟兄都走上了光明正道，听党话从不违法乱纪。我作为一名拥有 61年党龄的共产党员，回想起来，我最应该感谢的第一任教师，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。

　　父亲年少时帮人学徒弟，勤奋好学，往往提前完成了老板安排的活路后，便在店里看书写字，从不东游西逛，读过《三国演义》《红楼梦》、《三字经》等，还练好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,成为受人尊敬的管账先生。父母亲秉承了前辈“诗书传家，信义至上”的家训，再穷再苦，哪怕当尽卖绝也要盘儿读书。就在奶奶那盏摇曳的油灯下，父亲跟我们讲“三国”故事，讲做人要讲忠信;母亲给我们讲岳母刺字“精忠报国”。这些故事就像乳汁滋润了我们心田。凡有逃荒之人路过，母亲总会撮合米或者添碗饭给他们。大哥成家后进城经商，二哥、三哥因土地入社后缺乏劳动力，高小毕业就回农村挣工分，但仍然书不离身，抓紧一切机会自学，博览群书，又积极参加农村文艺宣传。五八年二人都进厂当了工人,后来二哥成了一家国企销售科长，三哥当上了一家国企服装厂厂长，他们早已退休，安享晚年。我和六弟上了高中和中专，后来我当上了区、镇教办主任，成了一名中学高级教师;六弟是一位出色的畜牧兽医师。我俩都已退休二十多年了，衣食无忧，我们四弟兄率先进入小康。村民们无不以羡慕目光称赞我们:农村孩子，一家五兄弟就有四个草鞋换皮鞋，跳了“龙门”，真不简单，知识能改变命运，一点不假。

　　九二年，泸县撤区并乡，我调离了生我养我的胡市，来到一个陌生天地，那里的山山水水，全然不熟，又举目无亲。尤其是每年清明节，那一抹淡淡的乡愁便在心中油然而生。我魂牵梦萦同父母、兄弟在爷爷奶奶的坟前扫墓的情景。那种亲情、幸福、温馨的回忆，让我辗转反侧。儿时的记忆又涌上心头。每逢过年就是母亲特别忙碌，特别辛苦的时候。哪怕寒冬数九，为给我们几弟兄赶制过年的衣服和鞋子，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，不知熬了多少夜晚，不知双手冻得有多疼。在夜深人静的严冬，室外朔风凛烈，屋里油灯摇曳，我的母亲硬是赶在三十晚上把新衣新鞋放到每个儿子的枕头边，总是关爱备至，任劳任怨，多么好的母亲啊!母亲为了儿子就是这样一个不惜心血，不辞辛劳的人。每逢清明节，母亲总是带着我们提上香烛，到老祖坟前祭拜悼念先辈，缅怀厚德深恩。多么好的言传身教啊!有位思想家曾说过:“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‘子欲养而亲不待’”。我就处在这种最大的悲哀之中，几十年过去了，一直煎熬着我，如今已变成了一抹淡淡的乡愁。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在清明节到我父母和先辈坟前祭拜，释放我的悲哀和遗憾。

　　二十多年前我退休了，便同老伴一道义无反顾地迁回胡市老家农村。我的两个儿子早已成家立业，均在外地工作。三儿是一个一级建造师、评标师，在泸州一家大型企业任主管经理，孙女西南财经大学毕业后现在泸县发改局工作，三儿共产党员，退伍士官，在团省委工作，孙女在读本科。每到清明节或春节，他们都要回家同父母亲一起到爷爷奶奶坟前祭奠。清明扫墓，追思先辈的家风也就成了家规，已在儿孙辈心中扎下了根。特别感到欣慰的是，儿子和孙子正在传承着陈氏家族诗书传家，勤俭持家，孝亲敬老，廉以修身的传统美德。如今全社会已形成文明祭奠的好风尚，更可喜的是电灯早已替代了奶奶那盏摇曳的油灯。科技在创新，社会在发展，但是奶奶那盏摇曳的油灯，却永远闪耀在我及其子孙们的心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