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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增元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)



半月前踏入小院,泥土还带着春雨的潮气,几株春笋才刚冒头,不过尺把高,嫩黄的笋尖裹着褐色的箨叶,像孩童攥紧的小拳头,怯生生地探望着世界。彼时只觉得春意正好,未曾多想这小小生命里藏着怎样的力量。
半月后再来,寻遍角落竟不见半点笋的影子。抬眼望去,原先的地方已立起几竿青竹,手腕粗的竹身撑满掌心,翠绿的新叶在风中轻颤,转眼便没了房高。指尖抚过冰凉的竹节,忽然惊觉这份生长的神奇——没有缓慢的过渡,只有一夜之间的拔节,仿佛昨日还是蹒跚学步的稚子,今朝便成了顶天立地的青年。
竹子的神气,全在于主干。它从不像藤蔓那般依附他物,也不似花草急于展露娇艳。先是拼尽全力将志气与节度灌入竹身,一节一节向上生长,把高度做足,把根基扎牢,待亭亭玉立之后,才慢悠悠抽出枝桠,舒展叶片。初见时只见其窈窕淑女的样貌,细品方知,它早已是历经风雨、内心笃定的大人。这种先立骨、后添肉的活法,倒像极了人生该有的模样:先修一身硬骨头,再谈风花雪月。
山间的竹子更让人动容。它们不挑环境,哪怕是乱石嶙峋的山坡,也能寻到缝隙扎根。地下有顽石阻挡,根系便横向蔓延,绕过障碍继续向下深钻;地上有狂风摧折,竹身便顺势弯腰,风过之后再挺直腰杆。这般顽强的生命力,难怪历代志士都愿以竹为楷模。他们心中装着竹的韧劲,纵使身处逆境,也能如竹般在绝境中开出路来,把苦难熬成养分。
翻开古籍,满纸都是文人对竹的偏爱。王维在《竹里馆》中写道: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寥寥数语,勾勒出竹林幽居的清高情调——不必迎合世俗,自有明月相伴,这份孤高清寂,正是竹赋予文人的精神慰藉。刘禹锡在《庭竹》里说:“露涤铅粉节,风摇青玉枝。依依似君子,无地不相宜。”他以竹喻君子,道尽随遇而安的通透:无论身处庙堂还是江湖,都能守住本心,如竹般在任何地方都能活得舒展。
最动人的当属苏轼的那句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”。在他看来,无肉不过是身体消瘦,无竹却会让人灵魂庸俗。这位一生坎坷的文人,真正活成了竹的模样。他不似李白那般寄情山水、狂放不羁,也不像陶渊明彻底归隐田园、远离尘嚣。只要有机会为官,他便俯身为百姓做事;一贬再贬,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,每到一个地方,就在那里扎根生长,修堤筑坝、兴办教育,把贬谪之地活成了建功立业之所。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,这句自嘲背后,是竹般的韧性与洒脱——能屈能伸,却不改初心;历经磨难,仍心怀苍生。

清代郑板桥的《竹石》更是将竹的风骨写到极致: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那扎根破岩的倔强,面对风雨的不屈,何尝不是文人心中理想的人格写照?世代文人在竹林间徘徊,在诗词中与竹对话,破解了藏在竹身上的精神密码:空心的竹筒,是不惹尘埃的澄澈;遇风则弯、风过则直的韧性,是随顺而不失节操的智慧;一冲云霄的气魄,是敢为天下先的豪情。
曾听过一个有趣的故事:竹子里住着一只虫子,为了逃脱束缚,它一节一节地啃咬竹壁,费力地爬出又钻进,直到彻底脱离竹子。其他虫子笑它愚痴:“你为何不直接咬破竹壁?偏要绕这般远的路?”可谁又懂,这只虫子在一次次穿行竹节的过程中,早已磨硬了翅膀,强健了筋骨。若是一开始就破壁而出,或许还没飞多远,便被风雨打落。修行者说,这便是竹教会我们的道理:看似笨拙的坚持,实则是最好的磨砺;那些绕过的弯路,终将成为成长的阶梯。
当下的世界,远比古人面对的复杂。信息如潮水般涌来,诱惑如繁花般绚烂,人心在多头意识中摇摆不定。我们总在追逐更多、更快、更好,却忘了停下来问问自己: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?此时再看院中的青竹,忽然明白:与其在浮躁中迷失,不如学竹的简单——迎着春日生长,守着本心坚定,与日月共品风雨,哪管云落东西。
不求如李白般惊天动地,不慕如陶潜般遗世独立,只愿做一株平凡的竹:扎根现实,向阳而生;有节有度,能屈能伸;空心澄澈,不染尘埃。在纷繁世事中,修得一份竹般的从容,求得一份简单的快乐,如此,便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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