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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天中 (平昌)


巴河村的太阳,格外地毒,晒在田坝上有股焦味。
土是熟土,晒得松散透气,年年耕种,年年养人。七十二岁的高老头弯着腰,一锄一锄刨地,动作不快,却稳得很。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,日出下地,日落归家,日子平淡,却从来扎实。
村口土路传来脚步声,是从城里回乡闲住的蒋老头。
两个老头同龄,命却不同。高老头一生扎根乡土,泥土裹身;蒋老头大半辈子混迹城市,见惯了城里的热闹与荒唐。
蒋老头走到田边,双手背在身后,望着埋头干活的老高,随口扯起了城里的新鲜事,语气带着几分城里人特有的唏嘘。
“老高,今天城里又出事了,有人跳楼。”
高老头锄头不停,眼皮都懒得抬。
这些年城里的稀奇事,听得人耳朵起茧。跳楼、轻生、想不开,在乡下人眼里,多半是年轻人心性浮躁。要么小姑娘叛逆任性,要么小男女情感受挫,一时钻了牛角尖。都是些经不起风雨的矫情事,早已见怪不怪,半点不新鲜。
他淡淡搭话:“年轻人嘛,心性脆,正常。”
蒋老头却摇摇头,声音压低了几分,说得郑重:
“这次不是年轻人,是个退休的老头子,跟我们两个差不多年纪。”
就这一句。
高老头高高扬起的锄头,骤然僵在半空。
锄刃悬在土面上,纹丝不动,像他脸上的汗水,细碎的土粒顺着锄板轻轻滑落。他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。
人活到七老八十,熬完一辈子辛苦工作,熬完养家糊口的重担,好不容易熬到退休,该享清福、该安度晚年,怎么会走上跳楼的绝路?
他连忙追问:“好好的退休老人,为啥想不通?”
蒋老头吐出一个字,干脆利落:“贪。”
乡下老人的想法简单通透,世上祸事,无非两样,要么贪色,要么贪财。
高老头下意识皱眉:“老都老了,还贪女人?”
“不是。”蒋老头嗤了一声,“贪钱。”
高老头更不解了,往前挪了两步:“贪多少东西,能把命贪丢?”
“我哪里晓得具体数目。”蒋老头道。
这话一出,高老头神色立刻严肃起来,语气带着庄稼人一辈子信奉的实诚:
“你不知底细,就敢随口定论?这年头的闲话,最是害人。说话要眼见为实,道听途说,不能乱嚼舌根。”
蒋老头见他较真,急忙辩解:“我没乱说!我亲自路过现场,亲眼看见的,地上好大一片血,看得人心慌。都是围观的人亲口说的,说是贪心不足,晚节不保,最后走投无路了。”
田间瞬间静了下来。
毒毒的日头晒得田坝的禾叶兹兹响,四下安宁朴素。城里的万丈红尘、惊心动魄,落进这片安静的乡村土地上,显得格外荒唐、刺眼。
高老头盯着蒋老头,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句句通透:
“我还以为,你是亲眼看见了多少钱财。”
“原来,你只亲眼看见了一地鲜血。”
一句话,堵得蒋老头哑口无言,脸上唏嘘的神色瞬间僵住。
是啊。
那人劳碌一生,兢兢业业,熬到退休,本是功成身退、无拘无束的最好年纪。别人求一辈子的安稳清闲,他已经稳稳握在手里。本该养花遛鸟、安享晚年,本该衣食无忧、岁月从容。
可人心最是难填沟壑。
到手的安稳不珍惜,已得的福气不满足。到老还贪心不止,总想再多争一点、多捞一把,最后把清清白白的晚年、踏踏实实的日子,活活葬送。
一辈子奔波,熬过风雨、熬过清贫、熬过苦日子,最后没败给生活,没败给岁月,偏偏败给了自己的欲望。
高老头重新落下锄头,稳稳刨进松软的泥土里。
他看着脚下这片种了一辈子的土地,土里有虫、有草、有庄稼,不富贵,却踏实。
乡下人不懂城里的浮华名利,只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:
人老了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安无虞、三餐安稳、身心清净。
贪心万丈,终是空场。再多钱财,换不回一条老命,换不回安宁晚年。
蒋老头站在田埂上,望着躬身劳作的老高,望着一整片安然朴素的田园,忽然懂了。
城里高楼林立,诱惑万千,最容易乱人心性;乡下泥土无言,烟火平淡,最能养人本心。
世间许多悲剧,说到底——
皆是人心太满,知足太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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