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然 （四川）

墨写的一群词（组诗）

◇种故乡

跟着五柳先生，东坡采菊，西坡伴柳

在故乡的墒情上

挖出心底的乌木和云端的星星石

我们搭一间茅屋

种满坡的乡愁

再栽一丛竹，芭蕉，不，一万簇竹也行

请来那蹲石磨，几个石墩

再引一觞小溪环她几个来回

翥一罐老铜壶的雪花和旧事吧，你我对坐

拉拉家常

土地是母亲浣洗一生的布匹

靠你我的犁头缝补

在那里，你再绣一群桂花、菜畦和鸡鸣

让一朵云孵活鱼儿

让一尾鸟搭建自己的巢穴

我爱它们

灰灰菜，狗牙草，陶罐，秃鹳，野兔

一株断根的刺藤，这些，让一场好心肠的雨

陪她们疯长。面对这一切低矮的事物

连说话你我都要轻微一些

轻如一季油菜花的风

纱似的披在她们的身上

支一朵覆盖敬亭山的云作为大纛

把月亮挂上树梢吧

照亮你、子期、普希金、迅哥儿一同

趋骛赶来的路

◇写一壶煎熬寂寞的湖泊

写一壶能够煎熬寂寞的湖泊

你在湖底

我在岸上

一场薄云刚缝补过来

一群鱼儿又穿过你和我

看月亮在湖畔结满树的思量

风吹皱涟漪，犹如

你转身的藻类，风弹拨的青纱帐

刷啦啦地响

至今

星星还咬疼的衣裳

就这样，把故乡请进来吧

把这57度的怀想煮进一壶秦巴云顶

看着看着，就长出嫩芽

你一觞

我一觞

◇墨写的一群词

一滴墨刚落在纸上

一只松鼠就披一件夜色缝制的蕉衣

吧嗒吧嗒遛过瓦房

竖起的尾巴茕立荒野

静候一树鸟鸣

再滴一点墨

此刻

墨云辽阔，寒星远遁

只有某个洞开的窗口，提一盏灯来

给松鼠壮行

一切都那么认真，连同

横斜的枝条，枝条间的松果，松果发芽的呐喊

面对这群词

这个世界

只剩下一株树、

树上的松鼠和我在听

这对影成三人的信徒啊

一会意，就是墨

咬穿的共鸣

◇面南而开的门

在南面开一道门

在门方上放一盏马灯

让归雁知道回家的路

让一阵春风不至于撞墙

让芦苇、稻粱、鸟儿和阳光

相约爬上屋梁，你咬着我

我偎依着你，

让四五两星蝌蚪游进

东张西望

进来吧，这里的仓贮天高地阔

披一身稻草、蛙鸣和春意的气息

一场来自后山的雨，

一群放怀奔跑的农事

可以在墙外发芽

菟丝子的消息已攀窗而入

早起的太阳

淹没一切声响

◇把父亲请回五月

点燃一炷香，又一炷香

在五月的田埂上

我决定请回我的父亲

一请，我敬上镰刀

这镰刀一出鞘就生风，迷倒了

一垄垄油菜，豆荚

再请，我献上斗笠

这斗笠满是年轮的经纬

编制的风吹雨打

三请，我将请出犁头

这好比父亲见到的水稻、麦穗和我的娘

一提起

就两眼放光

我请来急急忙忙的炊烟，马灯，月亮

还有蛙潮，蝉鸣，布谷

甚至请出母亲的山歌

给父亲布景

让他捞起裤脚、脱下草鞋

一鞭子将满山野的犁耙水响打醒

我愿意做父亲犁头前的那头牛

让他的鞭子痛快地抽打

喊着——把荒芜、野草和浮萍压下去

踩沟，踩沟

切勿偏离方向

◇我决定将石磨请上我的书房

在我的书房，我决心请来一位贵客

一蹲石磨，这读不完的哲学

就着一杯茶，一位知己

坐着，就这样静静地坐着

坐着。什么也不说

我知道坚如铁石的心，还需要奢谈些什么？

柴火。碳火。地火早已煅过

就是那些被世俗沾染的杂物，犹如

显微镜下我的肺部感染的阴影

经历了时间的冷处理，人为的热折磨

錾子打过。铁锤锤过

把时光，把麦子，把水

把阳光、读书声，连同那些必经的坎坷

把这些统统放进去吧

我知道石磨的肚量，静静的二话不说

吐出来的，一滴不少，半点不多

有些转动必然是空转。有些挣扎必然是徒劳

你就是你，我就是我

一本书、一杯茶、一场雅致的午后

像上下两块石头一样，石磨和我

就这样用眼睛咬着彼此，静静的

和满屋的书、满屋的阳光一道坐着

我们坐成一言不发的哲学

      【作者简介：亦然，诗人，原名李宁，四川巴中人，中国诗歌学会、中国小说学会、中国延安文艺协会、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《文化网》秘书长、主编。现行走在某市机关。个人辞条编录《中国诗人大辞典》《中国小说家大辞典》。著有诗集《巴河的早晨》、长篇小说《通河无言》，代表作有中篇小说《飘逝的讲义》、现代诗《我控诉》、散文诗体小说《醉或者半醉的》等。长篇小说《大风跑过》《鹭兮归来》待字闺中，数百篇作品散见《莽原》《星星诗刊》等刊物文集。诗集《巴河的早晨》收录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万里行“中国百年千家诗集”收藏项目，短篇小说《上坟》等十数件文集和作品获奖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