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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龙泉:走,崽儿,去南充长乐听听当地老乡摆龙门阵哒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3-25 03:23:14    浏览量:


陈龙泉(四川)



       我翻开手机,看见有个姓周的网友叫我写下长乐话。崽儿,弄清楚是南充长乐镇,不是福建长乐县,更不是金堂长乐乡。

  我心想要得,咋个要不得嘛!我昨年才去长乐一家茶铺儿喝过半天茶,那我摆下喝茶的事,长乐老乡些,要得还是要不得哇。

  去年,我跟朋友去长乐旋了几转,找到镇上的一家“何清老茶馆”,目的是想去当地体验南充最难听的“长乐方言”。

  这家老茶馆,门板卸下来,摆了几张八仙桌,条凳擦得发亮。老板姓何,人称“何老板”,嗓门不大,但一声惊爪爪(zhuα)招呼能穿过半条街。

  刚走到门口老板就用标准长乐话打招呼:“来哒,过来哒,兩位?里头坐哒,里头凉快!”

  我们往门口一站,他立马迎上来,笑呵呵地招呼。一边喊,一边用手里的抹布“啪啪”拍两下凳子,又扭头朝里屋吼一嗓子:“泡茶——两碗三花儿!给客人端过来!”


  这时门外来了一个熟客,他更随便些,远远就招手:“哎呀,好久莫看见来恰茶哒。你莫客气嘛,快坐快坐会儿哒,恰杯茶,摆哈儿龙门阵儿!”

  等我们坐下,茶端上来了,他还要补一句:“慢慢恰,烫得很!”

  ——这话听起来是提醒,其实是留客。长乐人喝茶不急,一坐就是半天,茶老板最懂这个。

  要是见你杯子空了,他提着铜壶过来,壶嘴一倾,开水稳稳落进盖碗,嘴上也不闲着:“再恰一杯?莫走嘛,才来好久(he)儿哦,就走哒!”

  有人起身结账,他反倒摆手:

“忙啥子嘛,再坐一哈儿!”

  有些真要走,他又送到门口,声音拖得长长的:“慢走哦——下回又来耍!”

  老板坐着,茶客已满。我看见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,正摆着龙门阵。我们把凳子搬过去,找了个角落挨着坐下,要了杯清茶,静静地听。

 “那个崽儿哦,硬是凶得很!”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拍着大腿说。


 “咋个凶法?”旁边的老人凑近了问。

 “前几天下雨,他屋头后山滑坡哒,好大一坨泥巴冲下来。他一个人, 

 “啧啧,这个崽儿,要得!”

  我听不大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,但那音调,那语气,那说话的节奏,却让我觉得亲切。那声音像什么呢?像是嘉陵江的水,不急不缓地流;又像是山间的风,忽高忽低地吹。

  这就是长乐话。它没有成都话那么绵软,也没有重庆话那么硬朗。它自成一格,像是南充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种特别的高杆植物。声调上扬的时候多些,尾音拖得长,说话像是在唱歌。

  尤其好听的是相互问吃饭,而且不分地头,我小解时,在厕所,一个蹲坑的老人问另一个小解的老人:“老杨,恰过没得?”——“没得”两个字拖得长长的,最后一个“得”字轻轻收住,像是把关心包在里面,软软地递过来。

  你猜那一位小解老人会说什么。他竟答到:“吃哒,你喝不喝哒?”

  我一下子忍不住笑,两老人看我的那种表情,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  茶喝到一半,又来了个老人,大家叫他李叔。李叔年轻时候在镇上小学教书,教了一辈子语文,对长乐话很有研究。


 “我们长乐话啊,是湖广填四川那会儿带来的。”李叔恰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,“那时候湖南湖北的人迁过来,带来的话跟本地话混在一起,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样子。你看我们说的‘崽儿’,就是湖南那边的说法。”

  原来如此。我这才明白,为什么长乐话里既有川味,又有些别样的味道。它是移民的活化石,是一段历史的录音带。

   “还有呢,”李叔继续说,“我们这儿过去是水陆码头,嘉陵江上船来船往,南来北往的人多了,话里自然就杂了。你看我们说‘安逸’,说‘巴适’,也说‘要得’。这都是混出来的。”

 “李老师,那我们的话不像那些湖广话呢?”我问。

    “那说来话长哦,”李老师摘下老花镜,用纸巾揩了揩,又呷一口茶,“我们长乐是明末清初‘湖广填四川’带来的。当时四川战乱,人口减少,清朝推行移民垦荒政策,湖南、湖北的人跑到这里填川哒。有一支湖南古靖州(贵州天柱县)的汉族与侗族冋移民同时迁到长乐后,在封闭聚居环境中,完全保留了湖南方言的底色底色,经300余年演变形成现有长乐话哒。你们看禹王宫就是见证哒。长乐话是侗汉相融留下的。所以南充人说听起难懂哒。”


  我想起语言学里说的,语言就像河流,总是在流动,总是在交汇。长乐话就是一条小小的支流,它从历史深处流来,裹挟着泥沙,也裹挟着故事。

    “现在的年轻人,都不兴说长乐话了。”李叔忽然叹了口气,“我孙子在成都上学,回来跟我说普通话。我说你跟我说长乐话嘛,他说不会哒。”

  这话让我心里一紧。是啊,方言在消失,这不是长乐独有的现象。全中国的方言都在萎缩,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地后退。

 “莫得事,”草帽老人摆摆手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长乐话就不会死哒。我们天天说,天天摆龙门阵,它就不会死哒。”

  这话说得豪气,却又让人心酸。可是转念一想,方言的生命力,不就在这些普通人日复一日的使用中吗?只要还有人在说,在传承,它就不会真的消失。

  茶馆外面,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孩子走过。孩子三四岁,正跟妈妈说着什么。“妈妈,我要吃糖糖。”“莫要吃了,牙牙要疼的。”那孩子说的,也是长乐话。

  我忽然笑了。是啊,只要还有母亲对孩子说,只要还有老人在茶馆里说,这长乐话就不会死。它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,就像这嘉陵江的水,永远流淌。


  走出镇子,回头望去,夕阳把长乐镀成了金色。我忽然想起李叔说的话:“长乐长乐,长长远远地快乐。我们的先人起这个名字,就是想过好日子哒。”

  是啊,长长远远,快乐就好。方言也好,普通话也好,日子总是要过的,龙门阵总是要摆的。这大概就是长乐人教会我的最朴素的道理。

  回到城里,朋友问我去了哪里。我说,去了一个地方,听了一场好听的话。朋友不解,我也不再解释。有些声音,听过了,就留在心里了。

  过了几天,我去找一个长乐研究方言的专家,他才说长乐方言,属于新湘语分支。奇就奇在它在以四川方言为主的南充地区,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方言岛。主要流行在高坪区长乐镇,并风靡隆兴、斑竹、南江、会龙、胜观等周边乡镇,形成一个方言片区,约有19万人带长乐话口音,但年轻人口音存在被周边方言同化的趋势。

  长乐话在语音上最显著的特点是语调起伏大,上升调较多,常有拖腔,因而有“讲话像唱歌”的独特听觉?。此外,其在声母、韵母及词汇方面也与本地四川话存在显著差异。


  长乐话的语音特点包括声母中h与f、j与q、d与t、z与c不分,且平翘舌音及前后鼻音不分。韵母系统包含38个韵母。语句尾音常拖长上扬,形成“唱歌?”。

  长乐话拥有大量独特词汇,如老鼠称为“高客”,睡觉称为“打席子”?;戒指称为“箍子”,斧头称为“毛铁”,膝盖称为“克膝萝卜”,大雾称为“罩子”,今后称叫“二天”。与普通话及南充话相比,存在如“吃饭”说成“七饭”“捡柴”说成“捡仔” “小偷”说成“绺子”“小猪”说成“窝子居”等差异?。

      语法上常用叠字,如“碗碗”和儿化音,如“核桃儿”。形容词可通过添加前缀,如“老远”,或后缀,如“黑黢黢”来强化程度。日常用语中,问价时说:“落过在满过卖滴?”,打招呼时说:“里倒拉里介啊?”,表示赞同说“逗(都)是!”,教训孩子时说:“砍你勒一身,跳得庆呛!”

  阳光渐渐西斜,我想起那天也差不多这时候,茶馆里的人慢慢散了。我起身离开,耳边还回响着那些声音——“慢走哦”“再来耍”“好生走路”。

  走在长乐镇的街上,我想,方言是什么?它不只是一套语音系统,不只是一些词汇和语法。它是母亲对孩子的叮咛,是老友之间的玩笑,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呼吸。它让这里的人知道,自己从哪里来,又该往哪里去。


  长乐话会消失吗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此刻,它活着。在这些老人的龙门阵里,在母亲对孩子的轻语里,在嘉陵江的风里,它活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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