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阳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  涂惠

       2020年5月的一天，我接到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唐笑天的电话，说，有一件很重要也很有意义的事，我们能不能够一起来完成，也算是为家乡作件“大事”。我一听是件大事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细听，方知是:老百姓反映:新钟鼓楼已建好几年了，四方大门却空空荡荡，少了文化气息。的确，这事早已听说。如此宏伟古朴的钟鼓楼矗立在青山之巅，却一直没有楹联门额，就如同失了魂的躯壳一般。一通电话深深刺痛着我，这事便也沉沉落进我心里。随即，我赶到石刻管理处，听取邓岚处长介绍他们的设计资料和方案，一起讨论如何来把这件事情做成的途径，在反复讨论后，我深感此事的份量：“此乃千秋笔墨事，非请动真正有分量、有境界的大家不可！”我说。

      此念头一起，我的心里便直指向“中国十大楹联家”之一的四川省楹联学会会长冯修齐老先生。电话拨通，我心中不免忐忑。然而冯老先生那头的声音，却温厚而爽快：“德阳钟鼓楼？好事！好地方！这是为德阳做好事，我来邀几位同道，一同效力……。”寥寥数语，我的心里暖融融的，这沉甸甸的承诺被老先生已然担下。

      六月中旬，我们将石刻管理处对钟鼓楼的四门大小尺寸，所需要创作的楹联规格、制作方案资料的最终方案整理好后，便与学会同仁驱车赶赴成都，将冯老如约邀集的滕伟明、周啸天、罗永嵩先生接来德阳。几位先生虽已霜雪满头，却精神矍铄，谈笑间气度自生。陪同他们在钟鼓楼楼上楼下观看，开展座谈交流，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敬重与感激。

       那日天光正好，我们陪同四位老先生绕着青山环绕的新钟鼓楼缓缓踱步，步履沉稳。他们时而驻足凝望远方山峦走势，时而细察楼阁方位，时而询问各方对应的地理位置，目光仿佛要穿透砖石，接引着此地千年流转的地脉与文脉。立于东门，冯修齐老先生遥指剑南故地；罗永嵩老师则沉吟“旌左”古意；南门处，冯老为我们细述旧日“来鹤楼”的往事，鹤影仿佛翩然眼前；西风拂过西门，周啸天老师欣然仰首，口中轻诵着《陟岵》的句子；北门之下，滕伟明老先生望着东湖方向，目光悠远，似已在心中勾勒着水月星光的韵致。晨风拂动着他们的银发，他们专注的神情，已然是将心血悄然注入此方水土的仪式。

       短短一个多月，墨香便跨越山水而来。冯修齐老先生将作品发送至我：“涂惠会长：遵嘱为德阳钟鼓楼撰联事，经一个多月的酝酿、创作、修改，现基本圆满。特送来最后审定。冯修齐 2020年8月3日。”展开附稿，四副楹联如新硎初发，光芒熠熠。

       罗永嵩老师东门之联：“馀音绕剑南，天半传晓钟更鼓；胜迹恢旌左，岭头仰古韵遗风。”那“绕”字与“仰”字，力透纸背，仿佛古战场金戈之声与先贤遗风，一并被呼唤苏醒，在晨钟暮鼓间回荡不息。冯老先生为南门撰写的：“凤翥鹤来，人爱东山，畅览旌阳新貌；钟鸣鼓震，韵连西蜀，长扬禹甸雄风。”他巧妙地将故楼“来鹤”之名与新址所对的“凤翥”之山绾合，旧梦新篇，在联语中悠然重逢。周啸天老先生西门之作：“陟彼岵兮，曲巷长街收眼底；登斯楼也，先忧后乐到心头。”化用《诗经》的登高之叹，融汇范文正公的千古襟怀，登楼一望，市井烟火与士人忧乐，尽在俯仰之间。最是北门滕伟明老先生那副：“东湖浅唱，弯弯月出湾湾水；北斗高悬，勺勺光移灼灼花。”字字清灵如露，弯弯月影仿佛正随着“湾湾水”悄然流转，“勺勺光”轻盈地移过“灼灼花”，天地间无声的韵律，竟被他用如此熨帖家常的字眼，捕捉得纤毫毕现。

       四幅楹联作品，由著名书法家唐笑天、白斌、罗永嵩（东门楹联作者）书写，于12月22日勒石悬匾，四门顿生华彩。百姓驻足品评，空荡的楼阁终于被点睛，有了呼吸与魂魄。然而欢欣未及沉淀，仅仅月余之后，竟惊闻噩耗——滕伟明先生遽然驾鹤西去！惊愕与悲恸霎时攫住了我。北门那副“勺勺光移灼灼花”的楹联，墨痕犹新，木香未散，竟成了滕老留给德阳、留给这浩荡人间的绝笔！我久久伫立北门之下，仰望着那灵动依旧的字句，泪光和着星光与湖光在联语中无声流转，而斯人已渺。那字字句句，从此便不只是墨迹，更是一缕精魂的凝固，一个生命向尘世告别的清亮回响。

       如今，钟鼓楼巍巍然立于德阳城市中轴线之首央，早已成为德阳人引以为傲的文化地标。每当游人驻足，指点品评那四门的匾额与楹联，我便仿佛又看见四位先生绕楼徐行的身影，听见他们温和的讨论声在风里隐约。他们以毕生修为，凝成这四副联语，如同将不熄的心灯高悬于楼阁之上。

      冯修齐先生、滕伟明先生、周啸天先生、罗永嵩先生——这四位老师的名字，从此便与德阳钟鼓楼的砖木筋骨长在了一起。他们以银发为笔，以心血为墨，在时光的城楼上，刻下了比石头更为不朽的印记。当暮色四合，钟声再次悠然荡开，余音缭绕于飞檐斗拱之间，我便知道，先生们的精魂并未远离。他们将自己的名字，连同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，都悄悄刻进了德阳的风里，从此只要楼台矗立，便有文光射斗，墨韵长存，替那些沉默的书写者，向着无尽岁月，发出无声而永恒的吟唱。

     【注：在老师们作品创作5年之时，特以此文以记之，向四位老师表达真挚的敬意！】